第6章

话音未落，他便拉住贾芸手腕，径直穿过仪门向内走去。

荣国府东路院落，王熙凤居住的正屋之内，早已备好热茶。

贾琏落座主位，贾芸坐在下手，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精致陈设，试探着开口询问：“不知琏二叔今日唤晚辈前来，是否有什么吩咐安排？”

贾琏瞧出贾芸心底的疑虑，嘴角弯起笑意：“芸哥儿莫不是以为，你二叔是盯上了你那间酒楼？放心，我还不至于这般市侩。

只是听闻咱们贾家出了一名有才干的晚辈，特意想见一面，并无其他图谋。”

另一边荣庆堂内，欢声笑语不断。

贾母斜靠在软榻之上，看着一众孙辈少女你一言我一语打趣嬉闹，眼底满是温和笑意。

王熙凤掀开帘布走入厅堂，贾母抬眼出声询问：“你为何耽搁许久才过来？”

林黛玉身着青绿织竹金线长裙，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眉眼弯起轻笑：“二嫂子定然是在屋内清点她那些金银锭子，才耽误了时辰。”

其余几位姑娘听完，纷纷拿出手帕掩住嘴唇偷笑，贾母也乐得合不拢嘴。

王熙凤听闻打趣，丝毫没有气恼，放声大笑出声：“林妹妹这张利嘴，真不知道日后哪家公子能管束得住你。”

说着，她特意朝宝玉方向斜瞥一眼。

黛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轻啐一声：“呸！二嫂子满口胡言乱语，随意编排旁人，看我不上前撕烂你的嘴，今日绝不轻饶你！”

说罢便作势撸起衣袖，要上前和她嬉闹。

贾母一手拉住扑过来的黛玉搂进怀中，转头看向王熙凤：“凤丫头，还没说清楚你迟到的缘由。”

王熙凤对着怀中瞪着自己的黛玉做出求饶模样，才转头回话：“老祖宗，是我们家二爷打算宴请后廊五嫂子家的芸哥儿，我方才把一应琐事安排妥当，才匆忙赶过来。”

贾母对贾芸母子二人尚有印象，听闻此事心生好奇：“琏儿怎么突然想起邀约芸哥儿登门？二人何时开始频繁往来？”

王熙凤轻笑一声，缓缓解释：“老祖宗有所不知，咱们族里如今出了一位能人。

此前珍大哥经营冰铺的主意，便是芸哥儿献上的。

如今他在城南开了香满园酒楼，生意红火得如同自行铸造金银，每日收益丰厚。

二爷想着都是同族亲戚，特意请来请教一二，看看能否合伙经营营生。

咱们府邸看似风光体面，内里众人都清楚府中积蓄早已单薄。”

贾母听完，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贾芸就算经商再顺利，终究只是做买卖的后生，没有坚实靠山，早晚要被旁人吞并殆尽。

可若是能借着他增添几桩盈利生意，对荣国府而言也是一桩美事，同族之间，自家府邸自然不会亏待他。

她轻轻点头应允：“琏儿懂得为家事筹谋，也算有心。

既然芸哥儿已经登门，便将他请过来，让我这老婆子也瞧一瞧。”

王熙凤一早便料到老太太会应允，笑着应声：“芸哥儿若是得知老祖宗想要见他，定然欢喜不已，我这就前去把人带过来。”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走出荣庆堂。

三月春光和煦，林黛玉并未将这名经商少年放在心上。

在自幼长于公侯府邸的千金眼中，一心经商的男子，再能干也入不了她们的眼界。

贾芸正和贾琏相谈甚欢，忽然门帘被人掀开，一名女子迈步走入屋内。

她身穿大红绣满蝴蝶纹样长裙，外搭五彩银丝镶边对襟短褂，下身搭配青色桂花百褶长裙。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眉毛细如柳叶，头顶金钗缀满八宝珍珠，走动时珠光晃动，晃得人眼花缭乱，活脱脱如同画卷里走出的绝色贵妃。

贾芸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王熙凤。

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晚辈给二婶娘请安。”

王熙凤自上而下仔细打量贾芸一番，心中暗自评价：生得端正俊秀，周身气度沉稳不俗。

她伸手扶住贾芸胳膊：“芸哥儿不必多礼，咱们自家人，无需这些客套礼数。”

贾琏在一旁笑着发问：“你不在荣庆堂伺候老太太，跑来此处做什么？”

王熙凤淡淡瞪了他一眼：“二爷这话未免奇怪，难道我不配前来见见芸哥儿？”

贾琏连忙赔笑致歉：“奶奶说得极是，我不过随口说笑罢了。”

王熙凤再度白他一眼，转头对着贾芸温柔笑道：“倒是让芸哥儿看咱们夫妻笑话了。”

贾芸轻轻摆手：“琏二叔与婶娘情意深厚，旁人羡慕尚且来不及，何来笑话一说，婶娘不必多虑。”

王熙凤听完这番话，忍不住放声大笑：“你瞧瞧，芸哥儿这张嘴实在会说话，难怪能做出这般红火生意。

方才老太太听闻你来到府中，想要见你一面，我特地亲自前来相请。”

贾芸当即站直身子：“本该我主动前去给老祖宗请安，只是担心打扰老人家清静，不敢贸然前去。

既然老祖宗有意召见，咱们切莫让她久等。”

见他行事不卑不亢、分寸得当，王熙凤心底又多了几分赞许。

二人一同走出院落，穿过二门踏上青石铺设的小路，转入迂回抄手游廊。

沿路丫鬟见到王熙凤，纷纷躬身行礼，国公府独有的华贵气派随处可见。

赶路途中，王熙凤悄悄观察贾芸，见他面对这般盛景面色毫无波澜，心底对他愈发看重。

行至荣庆堂门口，一名刚留发的小丫鬟身着粉布掐边短袄、绿色长裤，正用力掀开门帘。

瞧见二人到来，小丫鬟扯开嗓子朝屋内通报：“芸二爷到啦！”

说完转头对着贾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巧虎牙，模样格外讨喜。

贾芸跟在王熙凤身后跨入荣庆堂，门槛内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目光越过半掩纱帘，主位上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满脸皱纹里藏着温和笑意，正望向自己。

他一眼认出这便是贾母，心底泛起一丝紧张，脚步却未曾停顿。

地面早已铺好锦缎软垫，贾芸双膝下跪，厚重地毯消弭了膝盖落地的声响。

额头轻叩地面，鼻尖萦绕着檀香混合老旧木家具的独特气息。

“玄孙贾芸，给老祖宗磕头请安。”

话音落下，青砖地面反射日光，将他的影子压得扁扁的。

贾母嘴角缓缓上扬，语调舒缓温和：“起身吧，都是同族亲人，不必固守这些繁文缛节。”

贾芸站起身，轻轻拍掉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脸上带着温润笑意：“多谢老祖宗。”

他抬眼环视整间厅堂，视线在贾母身侧停下——一男一女并肩站立。

那名男子肌肤白皙如同上釉白瓷，一身大红锦袍，额间红宝石抹额格外亮眼，胸口悬挂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美玉，玉质温润通透，不用多想，便是贾府上下万般疼惜的贾宝玉。

视线挪到一旁少女身上时，他呼吸微微一顿。

少女身着白色海棠织金长裙，裙摆垂落在地面，外搭青色绣竹对襟短褂，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吹折。

两道眉毛轻轻蹙起，好似远山蒙着一层薄雾，年纪尚轻，周身却自带一股旁人难及的清雅气韵。

再往旁侧望去，三名穿戴统一的少女静静打量自己，贾芸心中了然，这便是迎春、探春、惜春三位贾府姑娘。

贾母再度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方才听凤丫头讲你今日登门，便想着见你一面。

芸哥儿虽属旁支，血脉相隔不算遥远，往后应当常来府中走动。”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继续说道：“宗族子弟本就该彼此扶持，国公府门面看着宽阔，家中亦有各类难处，未必能事事周全照料族中晚辈。”

说着伸手指向宝玉：“你们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往后多亲近相处。”

贾芸转身面向宝玉，拱手行礼：“见过宝二叔。”

贾宝玉向来偏爱容貌出众之人，见贾芸生得俊朗，眉宇间利落清爽，心底先生出几分好感，笑着回应：“随我来，我带你认一认府中各位姐妹。”

他依次指向黛玉与其余姑娘，逐一介绍：“这位是林姑姑，其次是二姑姑、三姑姑、四姑姑。”

贾芸依次上前行礼，动作从容舒缓，不见半分局促。

王熙凤见众人礼毕，拍手笑道：“诸位可别小瞧芸哥儿，如今他已然闯出一番事业，开了一间酒楼，每日盈利丰厚。”

黛玉轻轻撇撇嘴，开口打趣：“二嫂子怕是满心满眼只有银钱。

依我看，你该赶紧向芸哥儿讨教经商门道，学学如何积攒更多金银才是正事。”

说完抬手掩住嘴唇轻笑，其余几位姑娘也跟着一同发笑。

在这群自幼养于侯门的千金眼中，经商终究算不上体面正道。

贾芸并未心生不悦，这般世态情理之中，公侯世家轻视商贾本就是常态。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从容：“不过是些许市井经商的粗浅法子，称不上什么本事，反倒让各位姑姑见笑了。”

这番话语出口，几位姑娘见他神色坦荡，身上没有半分商人的市侩俗气，反倒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宝玉这时开口插话：“芸哥儿平日里可曾读书习字？”

午后斜阳斜斜照进曲折回廊，凉亭之内众人方才用完午膳，老太太身心疲乏，被丫鬟搀扶进入内屋歇息，余下众人三三两两前往后花园散心。

凉亭石凳还残留着日晒后的温热，宝玉率先靠栏杆坐下，手持折扇轻敲掌心，抬下巴看向贾芸：“芸哥儿，诗词一道是否有所涉猎？趁着闲暇不妨一同联句，也好打发时光。”

探春正拿手帕擦拭指尖沾染的胭脂，听见这话率先笑出声，连声附和，又补充一句：“正巧昨夜我新写一首小诗，憋在心中无处诉说，实在心痒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