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蹲在洗衣盆前面,手泡在冷水里,眼睛盯着盆沿上那根火柴棍。
水珠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了很久她才把手抽出来,指头冻得发紫发僵,她把那根火柴棍捏在了手心里,指腹在火柴头上摩挲了两下,那点残存的磷粉蹭在掌纹里,擦不掉。
院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衣架上晾的被单冻得硬邦邦的,拿手拽一下能听见冰碴子碎的声响。
她在洗衣盆前面蹲了很久,脑子里的事情翻过来倒过去地搅。
她嫁到张家的时候,她男人在供销社上班,虽说拿的是最末一级的工资,但好歹是吃公家饭的,在靠山屯算是体面人家。
她哥铁柱呢,老实巴交一个庄稼汉,娶的李凤霞是个地里刨食的穷丫头,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那些年刘家的事都是她拿主意,她妈听她的,她哥更不用说了,她开口他就点头,从来没二话。
她不光管自己家的事,连她哥家的事她也管,丽娟的亲事也是她一手张罗的,王家给了五十块谢媒钱她收得理直气壮,这在村里谁不知道她刘桂兰办事利索。
后来李凤霞翻了脸。
当着全家人的面,一条一条地往外抖,她男人在供销社吃回扣的事,她从娘家偷扛苞米的事,当场把她的底子扒了个精光,说出去的话泼了水一样收不回来。
她是连滚带爬跑出那个院子的,鞋都差点跑丢一只。
那是她活了三十多年最丢人的一回。
后来硬着头皮去找李凤霞借钱,想给儿子交学费,嘴张了半天人家一个字就顶回来了,不借。
临走的时候李凤霞又撂了一句,说要是再来搅合,就让她男人供销社那点事上面查一查。
她的腿软了一路,从那以后再没登过老刘家的门。
可消息堵不住啊。
今天有人说快餐店排队排到了马路上,明天又有人说服装城开业头一天流水过万,后天又听说人家追加了一千条健美裤,省城专门派车给她送货。
她蹲在自己家这个破院子里洗衣服,冷水泡得十个指头都没了知觉,她嫂子在县城里穿呢子大衣烫头发,开着两个铺子,四个售货员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一天上万块。
她男人在供销社干一整年也挣不来这个数。
以前过得不如她的,凭什么现在过上那样的日子?
以前听她摆布的那一家子,凭什么翻过来了,她连人家的门都不敢登?
火柴棍硌在手心里,那点磷粉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火柴棍攥得更紧。
当天晚上她从院子里的杂物堆底下翻出了半桶煤油,煤油在桶里晃荡了两下,她用破布把桶口裹了两层塞进了花布包袱里,包袱皮系了个死扣,塞在柜子最底层的旧衣服堆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县城东头一家小酒馆里,另外三个人也碰了头。
刘立军,赵干事,老马。
三个人原先互不相识。
刘立军先摸到了赵干事,上回丈量宅基地的事虽然被李凤霞搅黄了,但两个人的仇算是结死了,赵干事在公社挨了副主任一顿敲打,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赵干事又搭上了老马,县中食堂的生意被李凤霞抢得精光,老马找人砸过摊告过状送过红包贿赂过校长,一样都没管用,咬牙切齿地恨了大半年。
三个失败者一来二去凑到了一张桌上,仇人是同一个,目标也就成了同一个。
酒馆的角落最暗,桌上的煤油灯拧到最小,三碗散白酒倒满了还没怎么动,花生米壳剥了一地,烟灰缸里烟头插得满满当当。
老马靠着墙坐着,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桌面上烫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黑圈。
这半年他把能使的招全使了一遍。
找过镇上的几个混子去店门口闹事,被那个退伍兵一个人堵在门口,领头的被拎着后脖领子扔出去老远,剩下几个连门都没进就跑了。
托过人去工商所举报,说凤霞快餐无照经营,结果查来查去人家手续齐全,工商所的人还在她店里吃了顿红烧肉,屁话没撂一句就走了。
也想过从公家那边找关系施压,递了两回材料上去都被退了回来,人家那边吃喝不愁,谁乐意蹚这趟浑水。
他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又烫出一个新的黑圈。
黑道白道都试过了,软的硬的都不行。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两个人。
只有走险的。
赵干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道上,杯沿上的酒晃了两下,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服装城里全是布料,头顶上大灯泡子烤着,里头热得很,试衣间挂的是布帘子,满墙都是健美裤和蝙蝠衫。
老马说完这些话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碗沿磕在牙齿上嗑了一声。
他去看过,不止一次,上个月他专门挑了个下午混在看热闹的人堆里进了服装城,从门口走到最里头,每个角落都拿眼睛量过了一遍。
刘立军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一把火的事。
赵干事把酒杯放回了桌上,杯底碰着碗沿磕了一声,他抓起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两颗,嚼得咯嘣响,但咽的时候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老马拿筷子头拨着桌上的花生米壳,拨了好一会儿才抬了抬眼皮看了刘立军一眼。
夜里动手还是白天动手?
刘立军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夜里,后巷那边有个窗户,从那儿进手。
老马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拨花生米壳。
赵干事的手在桌面底下搓了好几个来回,始终没有开口说同意也没有站起来走,他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咕地一声响,酒劲烧得他眼角发红。
酒馆外头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街上的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不到这个角落。
两条线,从两个方向,奔着同一个地方去了,凤霞服装城。
而这会儿凤霞服装城还亮着灯,方小兰正在门口招呼最后一拨客人,陈老板从省城派来的送货小车停在后巷卸货,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二趟了,基本上两三天来一回,司机跟卫国都混熟了,卸完货蹲在后门口抽根烟聊两句就走。
李凤霞没在店里。
她这会儿站在县百货大楼二楼的走廊里,等经理开门。
这是她这个星期第三次来了,前两次经理出差没见着人,今天总算逮住了。
王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在国营商场干了十几年,对个体户一向爱搭不理,但李凤霞报出的条件他没法不理。
王经理,一楼西侧靠扶梯那三个柜台,我包了,年租金一次性付清,卖什么货由我定,售货员由我出,你只管收租金。
王经理推了推眼镜没立刻答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
百货大楼这两年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一楼西侧那几个柜台冷清得能养蜘蛛,如果真有人愿意一次性付一年租金,上面的指标就不用他自己贴了。
卖什么?
省城来的呢子大衣,毛呢裙,高档成衣。
李凤霞把随身带来的几张货单摊在桌上。
百货大楼现在柜台上卖的那些款式你自己也知道,三五年没换过样了,年轻人都不爱逛了,我的货两三天从省城发一趟,款式跟着省城百货走,你这几个柜台交给我,比空着强。
王经理拉开抽屉翻出一份空白合同放在了桌上。
李凤霞没急着签,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笔在租金条款旁边改了一个数,又加了一条补充条款推回去让王经理过目。
两个人又磨了二十分钟,最后王经理在合同上盖了章。
李凤霞把合同折好收进内兜,出了百货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街对面凤霞服装城的灯还亮着,门口的客人散了,方小兰正在里头收拾衣架,卫国把最后一箱货从小车上搬下来码进了库房。
李凤霞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看了一眼自己的铺面,又低头拍了拍大衣内兜里那份合同,抬脚过了马路往店里走。
快餐店,服装城,百货大楼。
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她的盘子越铺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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