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和劣质汽油的混合气味。
李凤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刘铁柱昨天说立军带了个穿中山装的人,走的时候跟立军嘀咕了半天。
赵干事今天被她当面吓退了,但临走前跟刘立军嘀咕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着。
李凤霞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赵干事被她捏住了把柄不假,但公社那边她还没去打过招呼,万一赵干事先一步回去在台账上做了手脚那就麻烦了。
她没买回县城的全程票。
车开出五六里地到了公社路口,她站起身拍了拍售票员的肩膀。
“这儿下。”
卫国一言不发地跟着起身。
两人踩着路边的积雪下了车,班车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开远了。
公社大院坐落在路尽头,两扇铁栅栏门敞着,院子里冷冷清清,几辆破旧的二八大杠靠在红砖墙边。
传达室的老头裹着军大衣正靠在煤炉子边打瞌睡。
李凤霞走过去曲起手指敲了敲玻璃。
老头惊醒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推开窗户不耐烦地问。
“干啥的?”
“大爷,打听个事,赵干事在不在?”
李凤霞递过去半包红塔山。
老头眼睛发亮顺手把烟揣进兜里,脸色缓和不少。
“去下边乡里查冬灌了,今天回不来,你找他办事明天赶早吧。”
“不在啊,那正好。”
李凤霞笑了笑。
老头没听清。
“啥?”
“没事,谢谢大爷。”
李凤霞没再理他带着卫国径直往办公楼走,她知道赵干事不在最好,这事要是当着他的面办反而容易扯皮。
二楼走廊阴冷,李凤霞目光扫过门牌停在左手第三间副主任室。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公社分管土地的副主任老陈正戴着老花镜端着搪瓷茶缸看报纸。
听见动静他抬头皱眉。
“找谁?”
“陈主任,我是靠山屯的李凤霞。”
李凤霞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把大衣内兜的文件掏出来连同一张刚写好的信纸一并拍在办公桌上。
老陈放下茶缸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站在李凤霞身后铁塔般的卫国,眼神警惕起来。
“有什么事?”
“陈主任,这是靠山屯大队开的宅基地产权证明,白纸黑字盖着红公章,东头那块二分三厘的地是我和刘铁柱的合法财产。”
李凤霞指着文件声音平稳清晰。
“听说省道规划要占那块地,我今天来是走个程序。”
老陈推了推老花镜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公章无误后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土地台账,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下点点头。
“台账上确实是刘铁柱和你的名字,不过拆迁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你急什么?”
“我不急,但有人急。”
李凤霞把那张信纸往前推了推。
“陈主任,这是一份声明,我要求公社备案,以后任何涉及这块地的补偿协议丈量签字必须由我李凤霞本人到场签字才算有效。”
她停了一拍。
“除了我,谁签的字都是废纸。”
老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里面的猫腻,这是有人想背着产权人搞小动作被正主提前截胡了。
“行,我给你盖个收文章。”
老陈不想掺和下面的烂事,拿起公章在声明上盖了一下,把底联递给李凤霞。
李凤霞接过底联仔细折好收进内兜,她看着老陈补了一句。
“陈主任,还有个事得跟您反映一下,前天赵干事私自带着人去我家丈量宅基地,没通知大队部也没通知我这个产权人。”
她顿了顿。
“他跟刘家那个因为赌博被联防队抓过的混混刘立军走得很近,这个程序是不是不太合规?”
老陈的脸色变了。
赵干事是公社里的刺头,仗着县里有点关系平时手脚就不太干净,现在省道规划的风声刚透出来他就敢私自下去量地,还跟地痞流氓搅和在一起。
这要是闹出群体事件或者被告到纪委,他这个分管土地的副主任也得跟着吃挂落。
“有这事?”
老陈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水花溅了出来。
“我知道了,这事公社会核实,你先回去吧。”
“麻烦陈主任了。”
李凤霞点到为止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卫国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公社大院冷风一吹,李凤霞觉得脑子越发清醒。
补偿款的口子她今天算是彻底给堵死了,老陈是个聪明人,有了今天这出,赵干事再想通过刘立军套取地契,公社这关他就过不去。
两人走到国道边重新搭上了一辆去县城的过路班车。
车上人不多,李凤霞靠着车窗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一千二百块的补偿款暂时稳住了,但刘立军那种烂赌鬼见不到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赵干事吃了个暗亏也未必咽得下这口气。
靠山屯那滩浑水她不打算多搅和,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县中后门那快餐店必须尽快开起来,积累更多的资金。
手里有钱有买卖,刘立军和赵干事就算绑在一起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卫国坐在她旁边一直沉默不语。
直到班车快进城看见县城灰扑扑的建筑轮廓时,他才转过头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婶子,那个赵干事要是不服在背后使坏怎么办?”
他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得很清楚,那个陈主任虽然生气但并没有说要怎么处理赵干事,体制内的人多半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凤霞扭头看着他笑了笑。
“他要是不服,我就去县纪委敲鼓鸣冤告他个企图侵吞国家财产。”
李凤霞语气轻松就跟说晚上吃什么一样。
“他不敢闹大,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他那身皮比我那块地值钱多了,瓷器不碰瓦罐,他不敢跟我赌命。”
卫国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拳头,老习惯又犯了,这是他在部队里养成的本能,遇到威胁第一反应就是动手。
李凤霞伸出手在卫国紧攥的拳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卫国,记住,能用规矩和脑子解决的事尽量别动拳头,拳头只能打疼人,规矩能要人的命。”
她看着卫国的眼睛声音很轻却透着股狠劲。
“有我在用不着你动手,真到了需要你动手的时候我不会拦你。”
卫国看着她,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松开了拳头。
“听婶子的。”
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稳,两人踩着半化的雪水走回出租屋小院。
院门半敞着,刘铁柱没在院子里扫雪,而是焦躁地在屋檐下走来走去,地上全是凌乱的脚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凤霞回来赶紧迎上去,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灰白,手直哆嗦。
“凤霞,你可算回来了!”
刘铁柱声音打着颤。
“刚才村里进城卖菜的王婶子路过,给我捎了个信,老家那两个小畜生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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