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凤霞就起来了。
昨晚睡前那道窗帘缝里的打火机光,她记着。
一夜没出什么动静。太安静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她先去了炕柜那间屋。
门槛边的细线——断了。
不是从头脱落,是从中间扯断的。她蹲下来,两根断头捏在指间翻了翻,搁回原位。
锁没动过。门推过,没进来。
试探,摸底,看看有没有人守着。
她打开锁,拉开炕柜——空罐子还在,棉布裹着,原样没动。
她把锁挂回去,细线重新放好,出了屋。
罐子前天就挪走了。挪得及时。再晚一天,这间屋的门不只是被推一下。
快餐店后厨的灶台底座,她自己砌的那个暗格——才是真正放东西的地方。
天刚透亮,她换了身旧褂子出门,头上包了块灰布巾,挎个篮子,顺着巷子往东去了。
东街修鞋老头旁边刚好空了个位置。
李凤霞搬了个马扎坐下来,把一双旧鞋递过去。
“帮我重新上个底。”
“前面还有两双,等会儿。”
“不急。”
她就坐在那儿,正对着整条街。斜过去五六个摊位,是孙学文的杂货摊。
上午没什么客人。孙学文蹲在摊子后头,一会儿擦桌腿,一会儿把桌面上的纽扣盒和松紧带重新码正。有人路过看两眼不买,他不拉,不吆喝,低头继续整理。
来了个买鞋垫的大妈,挑了两双,他报价、找零、旧报纸包好递过去,干净利落,一句多余话没有。
快到中午,东街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腆着肚子,夹克衫开了线,裤腰带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哗啦哗啦响。
从街西头挨个摊子往东收。
到一家,站定,手一伸。
“管理费,五毛。”
卖豆腐的没抬头,从围裙兜里摸出五毛钱递过去。修鞋的给了,卖鸡蛋的给了,卖笤帚的犹豫了两秒,也给了。
到卖旱烟叶子那儿停了一下。旱烟叶子的说没零钱,泼皮手指头往烟叶筐子上一点。旱烟叶子的赶紧翻兜,脸上堆着笑,凑出五毛钱来。
泼皮揣了钱继续走,钥匙串子哗啦哗啦响。
走到孙学文摊前。手一伸。
“管理费,五毛。”
孙学文没掏钱。蹲在那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收据呢?”
泼皮愣了一下。从西头过来十几家,没人问过这个。
“什么收据?”
“收管理费开收据,街道管理处的规定。有收据我交,没有不交。”
声调不高,蹲着没站起来。
泼皮脸色沉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收就收,少——”
“没收据不交。”
话顶死了。泼皮一巴掌拍在折叠桌上,桌子晃了一下,一盒火柴滑到边上,噼里啪啦摔在砖地上,盒子散开,火柴棍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周围几个摊主缩了缩脖子,没人吭声。
孙学文站起来。
弯腰,把火柴棍一根一根从砖缝里捡起来,装回盒子,盖上,码回桌面原来的位置。
不紧不慢,跟平时整理摊面一个样。
直起腰,从摊子底下拽出一个硬壳账本,封面磨得起了毛。翻到中间一页,搁在桌面上,往泼皮那边推了推。
“上个月十五号交过了,收条编号0073。这个月管理费,交过了。你要再收一遍,去街道管理处重新开一张带公章的收费单,我配合。”
泼皮低头盯着那几行日期和编号,看了两眼,没再开口。
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
钥匙串子哗啦哗啦响,出了东街还能听见。
前后几个摊主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该干嘛干嘛。
孙学文合上账本塞回摊子底下,把刚才被拍歪的纽扣盒重新码好,蹲回去了。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凤霞把手里最后一粒花生米剥完了,壳子扔进篮子。
修鞋老头把鞋递过来。“好了,一块二。”
付了钱,拎着篮子走了。路过孙学文摊子没停,出了东街。
第三天,她让卫国去的。
“下午他收摊,你跟着,别靠太近。”
卫国三点到的东街。孙学文五点收了摊,东西收进旧帆布袋,折叠桌靠墙锁好,骑上二八大杠往南走。
先拐进一家批发部,出来时车后座绑了个布袋,鼓鼓囊囊的,是进的货。
接着到了邮局。
卫国没进去,站在对面梧桐树底下。
透过玻璃窗,孙学文在柜台前填东西。汇款单,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进窗口。白信封,收件人那栏两个字——“孙母”,前面一行是乡下地址。
一个月挣不到几十块的人,还在给乡下寄钱寄信。
从邮局出来往南,进了县城南边一条窄巷子。木板门,红漆门牌号挂得歪斜。孙学文掏钥匙进去了。
卫国走到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铁丝上晾着两件衬衫,一白一蓝,领口夹着夹子,肩膀处撑得平平展展,没有褶。门口砖地扫过了,砖缝里干净。
卫国转身走了。
到快餐店快七点。方小兰走了,灶台擦得干净,后厨冷着。
李凤霞坐在条凳上,面前搁了一碗凉透的粥。
卫国进来,站在灶台边把今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进货、寄信、回家,没添没减,说完就站着等。
李凤霞没说话,端起粥碗抿了一口,凉的,放下了。
“他每个月往家寄多少?”
卫国想了一下。“汇款单没看清,看见了个字。”
“十块还是十几块?”
“十几,应该是。”
李凤霞把碗推开。
一个月挣不到五十,寄出去十几块,还得进货,还得交摊位费,还有自己的嚼口。这笔账留给自己的余地不多,但没少寄。
她站起来,围裙从墙上摘下来搭在胳膊上。
“行了。明天去,谈。”
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你那天说他追出来还五毛,说不是多少的事,是你的钱——”
卫国在门口站住。
“这话记住。以后用得着。”
回四合院的时候天黑透了,巷子里没有路灯。
李凤霞推门进院子,站了几秒。
堂屋黑着。耳房也黑着,门关得严实。
她往炕柜那间屋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
细线今早断过,已经重新放好了。
要试,林小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试第二次。
她往耳房那边看了一眼,黑漆漆一片,门缝里连光都没有。
太安静了。
两天前那道打火机的光,不是为了看书,也不是为了找东西,就那么在黑暗里亮着,等她转身,等她放下窗帘,等她以为院子里没事了。
摸清她的习惯。
几点睡,几点起,什么时候院子里没人,什么时候堂屋的灯会灭。
李凤霞站在院子当中,没动。
她想起赵建国说过的那句话——那个女的能在镇子上住半个月,跟街坊邻居处得热热乎乎的,转头把人卖了,半点破绽看不出来。
林小云来了三天,没出过院子,没跟邻居搭过话,饭吃了,衣裳洗了,老老实实待着,半点存在感都没有。
这种安静,比热络更难对付。
她转身进了堂屋,插上门栓,黑暗里坐到凳子上。
罐子在灶台暗格里,炕柜里是个空壳。
明天把孙学文的事定下来。
至于耳房里那个女人——
沉得住气,就等她先沉不住。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不是猫。
是耳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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